13年前,安利进入中国内地,投资1.2亿美元在广州建厂,郑李锦芬出任董事长。她同时也是三个男孩的母亲,每晚照顾家人入睡后,继续白天没有做完的工作。她的睡眠时间,每天至多五六个小时。在那样的节奏里,她一鼓作气拿下了工商管理硕士学位。
10年前的4月,安利(中国)正式投产。2年后的1997年,销售额达15亿元人民币。
1998年4月21日,中国政府颁布传销禁令。一夜之间,安利在内地30多个城市的分公司、上千名员工立即停止了工作,一停3个月,每月损失1000多万元人民币;与中国业务有关的安利亚太区有限公司的股票在纽约股市应声缩水20%;影响旋即扩散到员工的亲友和消费者之中,当年销售额滑落至3.2亿元……
“那是我永生难忘的日子!”多年之后,郑李锦芬依旧喃喃。当晚7时,《新闻联播》播放了禁令,身在北京办公室的她看着、听着,百感交集,尽管此前已有较为充分的心理准备。1997年到1998年初,传销如狂风席卷中国大地,“斩立决”无疑最具显效,然而,一刀切未必是最合理的做法。总有意欲申辩者存在,譬如安利。但那一刻,郑李锦芬无语,任种种复杂情绪一一辗过心头。
应变
在郑李锦芬的职业生涯里,她会与许多“不顺”不期而遇,其中包括一些来自性别的。她的性格在此彰显力量,而且是,一种女性的力量。
受谁影响?郑李锦芬说,母亲。“我妈妈是一个非常有自信心、非常乐观的人。我小的时候家里挺有钱,她很快乐。我10岁的时候,爸爸的生意破产了,全家靠她一个人独立支撑。她到处去领些衣料到家里加工赚钱,依然很快乐。所以,我从来没有受苦的感觉。”如果把女性在生活中的乐观、坚忍和韧性移植到职场上,那该是何种气象?郑李锦芬用她的整个青春,作了一个交待。
来看她是如何应对危机的。当晚,她召集安利(中国)管理层在北京召开会议,要求公司所有人员保持镇静,承诺公司会出面处理所有问题,不会放弃在中国的事业,并表态,相信中国政府会保护合法经营、认真投资的外资企业。会议定下的调子是:不慌、不乱、不离、不弃。
会后,凌晨2点,郑李锦芬代表公司向美国总部作汇报。她得到公司创办人之一理查·狄维士镇定的两句话,第一句是“安利美国总部可以帮助你们做什么?”第二句是“我们会坚持下去。”心意,不谋而合。
当时,公司刚花了一大笔钱买下了广州最高建筑物中信广场的第40、41层。谁也不知道这一停业需要多长时间,装修,还是不装修?郑李锦芬和管理层决定:装修。这是向员工和外界传达信心的一种方式。
时值美国总统克林顿访华,中美两国正在进行入世谈判,顺应天时,安利(中国)向中国政府进一步说明实际情况和自己的新思路。这个新思路就是郑李锦芬思考良久的:如何寻找合适的变通方式求得合理合法的生存空间。直销店铺概念就此诞生。这是安利41年历史上从未有过的“妥协”,但它同时也是一种“坚持”。
1998年7月,禁令推出3个月之际,其他国际直销公司纷纷从中国市场“收兵”,安利(中国)成为了第一家获得国务院有关部门批准的以“店铺销售加雇佣推销员”模式转型经营的公司。
此前,郑李锦芬成功应对了“退货风波”。1997年夏,北京、广州、上海等城市出现一些人,挨家挨户收购安利产品的空瓶,然后带上自制的安利购货单据,到安利经销处要求退货。
这是美国式的退货保障制度(即许诺消费者使用产品不满意可以随时退货)移植中国初期的水土不服。很多人将产品用完后前来退货,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上述收瓶子的而非真正的用户。“退货风波也给我们上了一课。开辟新市场必须考虑国情。”郑李锦芬说。新的退货制度实施后,安利(中国)目前公布的退货率是 0.5%。
此后,即是关于直销立法的曲曲折折。2004年年末,直销法规呼之欲出之际,郑李锦芬的姿态是冷静、低调。辗转4个月过去,法规出台进入倒计时,她示人以淡粉红,也许只是偶然。
对话
访谈在广州工厂的一间办公室进行。郑李锦芬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,掖好裙摆,松松几句家常,空气中那点拘谨便化了。
记者:30年以前,您是历史系的学生,想问一个与历史有关的问题。您当初由公务员转入安利,接触到直销这个行业,了解直销这样一种销售模式之后,有没有经历一个从怀疑到接受的过程?您一开始就接受它吗?
郑李锦芬:当时我只有24岁,只是想离开政府这个工作。因为政府工作你可以对未来有着非常清楚的预测,几眼就望得到头。当时我是希望能够进入商界,而学文学和历史专业的不容易进到商界。安利聘用我的时候,我也知道对安利模式的争议性。我那时是请教了一些政府官员,也算是我的上级吧,他们说只要不是金字塔诈骗就不怕。当时在香港,对传销和直销,两者已有比较清楚的是非黑白界限。
我后来接触到海外的一些直销员,比国内更为活泼,自由度也是非常大。我看到这些营销人员是怎样一点一点成长的,是怎样有了自信,慢慢成功,生活得到改善,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。我很喜欢(直销)这个市场和这个行业。我担任安利香港总经理的时候才28岁,比较幸运能跟安利公司一道成长。
记者:您本人做过直销吗?
郑李锦芬:我自己没有直销的经历。
记者:听说,直销模式曾经被哈佛商学院作为案例研讨过。作为一种有别于传统销售流程的模式,它似乎很能够圆一种美国式的、追求成功的梦想,移植到中国,您认为它有前途吗?
郑李锦芬:我当然说是有了!直销模式与金字塔诈骗联系在一起只是历史的一个阶段,在海外许多市场都出现过这种类似于春秋战国时代的暂时混乱,鱼龙混杂。但是,你要看到,这些年消费者自我保护的意识是越来越强了,让他们自己去判别好了。
你上过大学,受过良好的教育,可以得到一份比较体面的工作,但许多人可能并无所长,那这个社会有没有可能给他们一点机会呢?直销,可以提供灵活的就业机会,可以为数以万计的来自不同背景的人提供实现人生理想的通路。有一家专业机构曾经统计过,安利那么多直销人员,平均月收入有1700元。
直销法规出台以后,对于背负着曾经有过的传销包袱的企业来说,我们除了规范好直销员这支队伍之外,还应该承担对社会、大众的宣传和教育,让大家对这个行业有全面的认识,为直销正名。我们希望,再过几年就不会这样有争议,直销能够成为主流、传统的批发零售模式的有利、有益、有建设性的一个补充,现在这一点还没有真正发挥出来。直销会有很大的空间。
记者:直销之所以在中国引起争议,也许是因为它本身,对于政府管理和商业模式来说是一种异质的东西。安利的产品与生产实体大家都看到了,但其价值观体现的是自由企业和自由社会下的一种思维,是比较典型的美国梦,这与中国社会的传统与现实差异比较大。问题在于,这种骨子里的美国式价值观与中国现实相遇的时候,唤醒的是什么。是激发彼此最好的东西,还是唤醒人们内心深处那部分最功利的东西?郑李锦芬:东西方价值观确实存在冲突和矛盾。西方重理、重法,东方更重情、重义西方重个人,东方重集体东方人勤奋努力,西方人勇于创新接受挑战,有着强烈的目标感和个人成就感……任何企业要在中国取得成功,必须取得一种阴阳的平衡,要成为东西两方面优秀的文化结合体。我们不需要做出简单的、非此即彼的选择,而是寻找最佳的融合方式。
直销所设计的激励制度确实是一个带着美国梦的东西,但要知道,在商业社会任何一种模式下,都不可能根除“欺诈”这两个字,为什么在看到那些不好的、骗人的传销案件的时候,不去看一看、报道那些普普通通的,不为人知的,因为直销而改变了生活态度和质量的人呢?我就是想说,用平常心去看待这些事情。人性会让我们自己作出挑选的,觉得哪些是对自己、对企业和对社会发展是最适宜的。安利也不能把自己的价值观全部从美国照搬,同样是提供优秀产品,提供多劳多得的从业机会,但是具体营销方式一定要和当地配套。
当然,直销员的队伍是要管理的,所以我们建立了安利培训中心。我们有八级处分制度,如果直销人员犯规,我们会处理的。
记者:在那些糟糕的、甚至邪恶的非法传销案例中,我们看到许多建立在逐利之上的欺诈,譬如人们所谓的培训中的“洗脑”。直销也有这样的布道环节,就好像一把双刃剑,一方面显示很强的凝聚力,一方面又让我们看到某种狂热的东西。公平地来看,中国社会从商业文化、历史传统以及政府的管理框架上,是否可以接受直销的这一点?
郑李锦芬:中国的管理部门已经积累了非常丰富的经验,他们做了大量的调研,对非法传销诈骗方面也打击有力。
激励,是要追求成功,但是建立在道德规范和商业规则之下的成功。营销人员不是公司的职员,他们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,主要依靠自发性的努力,要订立自我奋斗的目标。关键看是如何引导,不是魔鬼式的培训,不是歪门邪道。在安利培训中心,我们告诉营销人员追求成功要了解什么,除了企业知识、产品知识、营销技巧,也有道德规范,那些原来没有接触过营销的人是有收获的,我们也不喜欢那种喋喋不休、着了魔似的、亢奋的推销员。
我个人认为,也不应该把传销诈骗和中国人的诚信度拉到一起。古代就讲仁义礼智信,中国人奉信着并且身体力行。安利这十年,也是中国社会、经济飞速发展,人民生活水平、教育程度快速提高的十年,显示出来的文化水平和道德水准可以说是有了很大的进步。接不接受直销,要相信中国人不会那么盲目,消费者也有了很强的自我保护意识,社会自己会有一个平衡点。
记者:回顾外资企业,不管是独资、合资还是中外合作企业这20多年在中国的发展,我们似乎可以看出一点,既有顺应,也有坚持。目前这种“店铺销售加雇佣推销员”的直销模式,应该说是安利在适应中的顽强的坚持。1998年禁令颁布以后,很多直销企业都撤退了,转型了,你们留下来了。当时,您是怎样获得总部的支持的?
郑李锦芬:坚持是需要的。现在中国企业到海外发展成为跨国企业的时候,也要保留自己的中国特色,关键是这些特色能不能被当地所接受。